第十二章 夜雨惊风别旧庭-《凤倾天下:嫡女谋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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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戌时三刻,镇远侯府西跨院的听雪轩内,只点了一盏孤灯。

    沈清澜坐在临窗的梨花木书案前,案上摊开着一本《女诫》,书页却是空白的——这是母亲生前特制的夹层本,真正的内页早已被她取出焚毁。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秋雨,雨点敲打在青瓦上,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,像极了记忆中母亲轻哼的江南小调。

    “小姐,亥时了。”贴身丫鬟秋月轻手轻脚地进来,手里端着红漆托盘,上头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燕窝粥,“您晚膳几乎没动,多少用些吧。”

    清澜没有回头,目光仍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。明日便是入宫之日,这座困了她十五年的侯府,终于要离开了。可她心中没有半分喜悦,只有沉甸甸的、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算计与决绝。

    “秋月,把门闩上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。

    秋月应了声,放下托盘,仔细检查了门窗。这听雪轩位置偏僻,原是侯府存放旧物的库房边院,自清澜母亲去世后,王氏便以“大小姐需静心守孝”为由,将她迁到了这里。院中只配了秋月一个丫鬟,另有个粗使婆子每日送饭洒扫,酉时一过便不见人影。

    确认周遭无人,秋月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是三支细香。她将香插入案头青铜小鼎,用火折子点燃。淡淡的檀香混合着一种清冽药草气息弥散开来——这是清澜按母亲医书所载方子配制的“醒神香”,能提神醒脑,亦有驱虫避秽之效,更重要的是,若有旁人靠近,香气会有微妙变化。

    “东西都备好了?”清澜转过身来。

    烛光下,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色襦裙,外罩淡青比甲,乌发松松绾了个单髻,只插一支素银簪子。可即便如此简素,那张脸依旧美得惊心:眉眼如画,鼻梁挺秀,唇不点而朱。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,瞳仁极黑极深,像两口古井,表面平静无波,底下却暗流汹涌。

    “都备齐了。”秋月从袖中取出几样物件,一一陈列在案上。

    一支通体碧绿、雕工精致的凤头玉簪——正是母亲临终所赠的那支。一个巴掌大的扁平铁盒,盒身布满细密纹路。三张薄如蝉翼的素笺,并一支特制的细毫笔。还有一盒朱砂印泥,颜色暗红如凝血。

    清澜的目光首先落在凤簪上。

    她伸手拿起,指尖摩挲着簪身上细腻的纹路。这支簪子她研究了七年,每一个凹凸,每一处接缝,都熟稔于心。簪头凤凰的眼睛是两颗极小的红宝石,左眼那颗略有松动——那是机关所在。

    “咔嚓”一声轻响。

    清澜用指甲抵住红宝石,向左旋转三圈,又向右回转半圈。簪身中段应声弹开一道细缝,露出不足半寸长的空心。她从缝中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,展开后约莫手掌大小,上头用极细的墨线勾勒出山川城池的轮廓,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注记。

    这便是那半张边关布防图残片。

    “王家通敌的证据,就在这上面。”清澜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你看这里——”她指向图纸右上角一处标记,“‘断云谷,戊字三号粮仓,存粮八千石’。这是五年前的标注。但去年兵部复核边关粮储,断云谷的册录上写着‘戊字三号仓已废,改设戊字四号’。可你再看这图上,不仅三号仓还在,还特别标注了‘常满’。”

    秋月蹙眉细看:“小姐的意思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粮仓从未废弃,只是从兵部册子上‘消失’了。”清澜冷笑,“那八千石粮食去了哪里?边关守军月粮定额,一个营不过千石。八千石,够养一支私兵了。”

    她又指向另一处:“再看这河道标记。黑水河这一段的流向,与实际勘测有三十丈偏差。若按此图行军渡河,轻则延误时辰,重则陷入沼泽。”

    秋月倒抽一口凉气:“这是故意画错的?!”

    “不是画错,是改了河道。”清澜眼神冰冷,“三年前工部曾奏请修缮黑水河堤,拨银五万两。主持工程的,是王家的门生。修缮后河道微调,新绘的舆图尚未下发各军,旧图却已‘遗失’。若战时按旧图行事……”

    后果不堪设想。

    秋月的手微微发抖。她虽知王氏恶毒,却没想到会牵扯到通敌叛国这等诛九族的大罪。

    清澜将布防图残片小心铺平,又从簪内取出另一张纸——那是半张药方。纸张泛黄,字迹娟秀,是母亲的笔迹。

    “当归三钱,川芎两钱,白芍四钱……这些都是寻常补血药材。”清澜的指尖划过药方上半部分,“但你看最后这味‘赤芍’,母亲特意在旁边批注:‘形似白芍而色赤,性寒,与川芎同用久服,伤阴耗血,女子可致宫寒不孕’。”

    秋月猛地抬头:“王氏给夫人用的药里——”

    “她将赤芍混入白芍中,每日一钱,足足用了两年。”清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,“母亲起初只是畏寒、月事不调,后来渐渐咯血……太医只说是忧思成疾,气血两亏。谁曾想,日积月累的毒,早已入骨。”

    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再睁眼时,那点波动已消失不见,只剩下深潭般的沉静。

    “这两样东西,原件绝不能留在我身上。”清澜开始动作,“秋月,研墨。”

    秋月立即取水研墨。清澜则展开那三张素笺——这是她特制的拓印纸,浸过鱼胶与明矾水,质地柔韧,透墨而不晕染。

    她先处理布防图。

    将残片平铺,覆上一张素笺,用特制的薄棉布蘸取少量清水,轻轻按压,使纸张与绢帛完全贴合。待半干时,取细毫笔蘸极淡的墨,顺着纹路一点点描摹。这不是简单的临摹,每一道线条的粗细、每一个标注的位置,都必须分毫不差。

    烛火摇曳,映着她专注的侧脸。秋月在一旁屏息看着,只见清澜的手稳如磐石,笔尖游走间,绢帛上的图案渐渐在素笺上浮现。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,不过一盏茶工夫,清澜的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。

    “小姐,歇会儿吧。”秋月递上帕子。

    清澜摇摇头,手上动作不停:“时间不多。王氏虽然允我明日入宫,但以她的性子,今夜必会再来‘探望’。我们要在她来之前,把一切安排妥当。”

    她说的“探望”,自然不是真的关怀。自那道入宫旨意下达后,王氏明面上表现得慈爱大度,连着三日送来衣裳首饰,还特意请了宫里出来的嬷嬷教习礼仪。但暗地里,听雪轩外的眼线增加了不止一倍。那个粗使婆子,就是王氏新安排的人。

    秋月咬牙道:“昨夜奴婢看见,张婆子偷偷往墙角撒药粉,引来了不少蜈蚣蚁虫。若不是小姐提前让奴婢在门窗处洒了驱虫药,只怕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过是试探罢了。”清澜语气平淡,“她想看看,我是不是真的逆来顺受,还是会做些什么。所以今夜,我们更要小心。”

    布防图拓印完毕,清澜仔细对照原件,确认无误后,开始处理药方。

    药方的拓印更需技巧。母亲的字迹清秀中带着特有的笔锋转折,一些药材名称用了简写,批注的小字更是纤细。清澜换了一支更细的笔,沾墨极少,几乎是悬腕描摹。

    时间在寂静中流淌,只有雨声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以及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

    终于,三张拓印全部完成。

    清澜将两张拓印并排放置,等墨迹干透。又取过那个铁盒——这是秋月从外头找巧匠特制的,盒身双层,中间灌了铅,寻常刀剑难破。盒盖有暗锁,需同时按压三处机括才能开启。

    她将布防图原件与药方原件仔细叠好,放入盒中。想了想,又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锦囊,倒出几样东西:一枚温润的白玉佩,边缘磕碰了一小块——这是陆云峥当年送她的信物;一缕用红绳系着的青丝——是她及笄时母亲为她梳头剪下的;还有一张泛黄的纸片,上头是母亲写的一句诗:“愿我如星君如月,夜夜流光相皎洁。”

    这些,是她十五年来仅存的温暖。

    清澜的手指抚过玉佩的裂痕,眼底闪过一丝痛楚,但很快被压下。她将这些东西也放入铁盒,与那两份证据放在一起。

    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盒盖合拢,三处机括同时扣死。

    “这盒子,你收好。”清澜将铁盒推给秋月,“明日我入宫后,你设法离开侯府。我在城西永济巷有一处小院,地契在妆匣最底层。你去那里落脚,没有我的信号,不要轻举妄动。”

    秋月跪了下来,双手接过铁盒,紧紧抱在怀里:“小姐放心,奴婢就是拼了这条命,也会护好这些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要你拼命。”清澜扶她起来,握住她的手,“秋月,你听着。我母亲当年救你,不是要你为她赴死。我也一样。你要活着,好好地活着。这些证据很重要,但你的命更重要。”

    秋月的眼圈红了。

    她是七年前被清澜母亲救下的。那年北地大旱,她随父母逃荒到京城,父母病死在城外破庙,她一个人跪在街边卖身葬亲。是侯夫人路过,给了她银两安葬双亲,又带她回府,安排在清澜身边。这份恩情,她记了一辈子。

    “小姐,您入宫后……”秋月哽咽,“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,您一定要小心。王氏一定会安插眼线,太后那边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利用。奴婢听说,皇上年轻,可性子深沉,后宫里丽嫔、德妃都不是省油的灯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清澜拍拍她的手,“正因为知道,我才更要进去。侯府这方寸之地,王氏可以一手遮天。但到了宫里,各方势力交错,反倒有了周旋的余地。更何况——”

    她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

    夜雨更急了,风裹着雨丝扑进来,带着深秋的寒意。

    “母亲死的真相,王家通敌的罪证,还有这些年王氏加诸我身的种种,都要有个了结。在侯府,我动不了她。但在宫里,若我能得到圣心,若能站稳脚跟……”清澜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那么扳倒王家,为母亲报仇,便不再是痴人说梦。”

    秋月看着她挺直的背影,忽然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见到大小姐时的情景。那时清澜刚满八岁,夫人新丧,她穿着一身孝服跪在灵前,小脸苍白,眼睛又红又肿,却不哭不闹,只是死死咬着嘴唇,咬出了血。

    从那日起,那个会笑会闹的大小姐就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这个沉默隐忍、心思深沉的沈清澜。

    “小姐,奴婢该怎么做?”秋月擦干眼泪,神情变得坚毅。

    清澜关好窗,回到案前。

    她取出一张京城简图,铺在桌上。这是她花了三年时间,通过秋月外出采买时一点一点打听、拼凑出来的。图上标注了各府宅邸、街巷布局,甚至一些暗渠、偏门的所在。

    “明日辰时,宫中仪仗会到侯府正门接人。按照规矩,我要先去祠堂拜别祖先,再去正厅向父亲辞行,最后从正门出府。”清澜的手指划过简图上的路线,“王氏一定会全程跟随,她不会放过最后敲打我的机会。所以,你要趁这个时间离开。”

    秋月点头:“奴婢明白。只是听雪轩外有眼线,那张婆子——”

    “张婆子好酒。”清澜从案下取出一个小酒壶,“这是我让厨房送来的梨花酿,兑了三分‘安神散’。你卯时三刻送去给她,就说我赏的,感念她这些日子辛苦。她必不会推辞。”

    “安神散”是母亲医书里记载的方子,服后半个时辰内昏睡,醒来只觉睡得沉,不会起疑。

    “她睡下后,你从后窗走。”清澜指向简图上的一个位置,“听雪轩后墙有道裂缝,通往废园。废园东北角有扇小门,常年上锁,但锁芯已锈坏。你带上这个——”

    她从怀里取出一柄三寸长的铜钥匙,“这是我三年前偷偷配的。出了小门是背巷,往东走两百步有家早点铺子,掌柜姓赵,是我母亲旧仆的远亲。你在他那里换身衣裳,扮作普通民妇,再出城。”

    秋月接过钥匙,牢牢记住路线。

    “出城后不要走官道。”清澜继续交代,“往西去十里,有个李家村,村头第二户人家是寡妇周娘子。你把这支银簪给她——”她拔下头上的素银簪子,“她见了自会明白。在她那里住三日,若无人追踪,再折返进城,去永济巷。”

    这一环扣一环的安排,秋月听得心惊,也心酸。小姐这是谋划了多久?每一步都算得如此精准,该是费了多少心思?

    “小姐,您……您其实早就准备离开侯府了,是不是?”秋月忍不住问。

    清澜沉默片刻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从母亲去世那日起,我就知道,这侯府容不下我。王氏视我为眼中钉,父亲偏心,清婉更是恨不得我消失。留下来,要么被他们磋磨至死,要么随便配个不堪的人家打发出去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“所以这些年,我偷偷攒钱,打听消息,联络旧人……等的就是一个机会。”

    而太后的旨意,就是那个机会。

    “入宫是险路,但也是生路。”清澜看向秋月,“你在宫外,就是我的一双眼睛、一双手。王氏在侯府的一举一动,王家与各府的往来,还有……陆将军那边的消息,我都要知道。”

    提到“陆将军”三个字时,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
    秋月看在眼里,心中酸楚。她是知道大小姐与陆云峥那段情的。那年春日宴,大小姐在桃花林里抚琴,陆将军循声而来,两人一见倾心。后来陆将军常借故来侯府,有时送一本兵书,有时是一包点心,东西都经秋月的手转交。

    可这一切,都被王氏毁了。

    “小姐,陆将军他……”秋月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“他娶了清婉,是事实。”清澜打断她,语气重新变得冷硬,“明日他们就要定亲了,不是吗?王氏特意选在我入宫前一日办定亲宴,就是要断我念想,也要让全京城知道,她女儿嫁得风光。”

    秋月咬牙:“陆将军定是受了蒙蔽!那日落水,分明是王氏设计的——”

    “设计也罢,自愿也罢,结果都一样。”清澜转过身,不再看秋月,“从今往后,他是他,我是我。宫墙内外,云泥之别。秋月,这些话,以后不必再提。”

    秋月知道说错了话,低下头:“奴婢知错。”

    沉默在室内蔓延,只有雨声依旧。

    良久,清澜才重新开口,声音柔和了些:“你出府后,还有一件事要办。”

    她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《诗经》,从夹页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。展开,是一份名单。

    “这上头的人,都是母亲当年的陪嫁或旧仆。母亲去世后,被王氏或打发、或发卖、或寻由头赶出府去。”清澜将名单递给秋月,“你设法找到他们,不必表明身份,只需暗中观察,看哪些人还对母亲念着旧情,哪些人已被王氏收买。记下来,将来有用。”

    秋月接过名单,粗略一扫,约有二十余人,后头还标注了可能的去向。

    “尤其是这位陈嬷嬷。”清澜指着排在第一的名字,“她是母亲的乳母,也是看着母亲长大的。母亲去世后,她主动求去,说是年老要回乡养老。但我怀疑,她是察觉了什么,怕留在府中遭毒手。”

    秋月记下:“奴婢会重点打听陈嬷嬷的下落。”

    “要小心。”清澜叮嘱,“王氏不会轻易放过知道秘密的人。这些旧人里,或许有已经投靠王家的。你接触时,千万谨慎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交代完这些,清澜似乎松了一口气。她走到妆台前,打开一个不起眼的木匣,里头是些散碎银两和几件首饰。

    “这些你带上。”她把匣子整个交给秋月,“宫里的月例银子有限,我初入宫,打点上下都需要银钱。这些首饰不算名贵,但样式简单,你拿去当铺,不会引人注意。”

    秋月急了:“小姐!您入宫更需要打点,这些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还有。”清澜从怀中取出一个荷包,倒出几样东西:一对赤金绞丝镯子,一支点翠步摇,还有几颗金瓜子,“这是太后前日赏的,王氏不敢克扣。够用了。”

    秋月这才收下。

    一切安排妥当,已是子夜时分。

    雨渐渐小了,从滂沱转为淅沥。风穿过窗缝,吹得烛火摇晃,在墙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。

    清澜忽然觉得很累。

    不是身体的疲惫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意。八年了,从母亲咽气那刻起,她就戴着面具活着。在父亲面前要恭顺乖巧,在王氏面前要怯懦隐忍,在下人面前要端庄持重。只有夜深人静时,才能卸下所有伪装,做回那个会痛会恨的沈清澜。

    “秋月,”她轻声问,“你说,我这样步步为营,算计人心,是不是也变得和王氏一样了?”

    秋月摇头,斩钉截铁:“小姐和王氏不一样!王氏害人是为了私欲,是为了权势地位。小姐您……您是为了自保,是为了给夫人报仇,是为了讨一个公道!”

    “自保……”清澜喃喃重复这两个字,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,“是啊,只是为了自保。可这世道,女子想要自保,竟也要费尽心思,用尽手段。”

    她想起母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:“澜儿,女子在这世间活着,本就艰难。你要记住,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无。”

    母亲做到了前者,却没能做到后者。所以她死了,死在她从不设防的“亲人”手里。

    “我不会重蹈母亲的覆辙。”清澜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,“从今往后,我不害人,但若有人害我,我必百倍还之。这或许就是王氏教会我的——在这吃人的地方,心软,就是对自己残忍。”

    秋月听得心头发颤,却不知该如何安慰。

    这时,外头传来梆子声——三更了。

    清澜揉了揉眉心:“时辰不早了,你下去歇着吧。明日还要早起。”

    “小姐也早些歇息。”秋月行礼,抱着铁盒和木匣退下。走到门口,又忍不住回头,“小姐,您一定要保重。奴婢……奴婢等您的消息。”

    清澜冲她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却真切:“去吧。记住,无论听到什么消息,都不要冲动。我在宫里,自有计较。”

    秋月重重点头,推门出去,身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
    屋内重归寂静。

    清澜却没有睡意。她重新坐回书案前,目光落在那些拓印上。墨迹已完全干透,纸张平整,线条清晰。她取过一张空白信纸,提笔蘸墨,开始书写。

    这不是普通的信,而是一份详尽的说明。她要将布防图上的疑点、药方里的玄机、王氏与王家的关联,以及母亲去世前后的种种异常,一一写清楚。这些内容不能全部写在拓印上,需要另附说明。

    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清澜写得很慢,字字斟酌。

    “……王氏嫁入侯府前,其兄王崇山任边关粮草督办,三年间经手粮饷逾百万两。母亲曾与父亲言及,王督办账目有疑,恐涉贪墨。不久后母亲便病倒。女儿疑心,母亲所查之事,不止于贪墨,更涉通敌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去岁腊月,女儿偶见王氏房中有一北地客商,形迹可疑。后使秋月暗中跟随,见其入王府后门。女儿查阅近年商路记录,北地商队入京,必经边关勘验。而王崇山时任勘验副使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母亲所留药方残片,女儿请人辨识,其中赤芍一味,产自北狄黑山,中原少见。王氏如何得来,又为何混入母亲药中,其心可诛……”

    写到这里,清澜停笔。

    这些内容一旦流出,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。王家必会反扑,王氏更会千方百计置她于死地。可若不写,这些线索散碎不成体系,难成证据。

    她沉思片刻,继续落笔。

    但措辞更加谨慎,只陈述事实,不加臆断。关键的人名、时间、地点,都用代号代替。比如王崇山写作“王副使”,北狄写作“北地”,赤芍写作“赤色根茎”。

    这样即使信件落入他人之手,一时也难明其意。而太后那边,自有明白人解读。

    写完说明,她又另起一页,写了一份名单——这是她在侯府这些年,发现的王氏布下的眼线。从门房到厨房,从账房到库房,大大小小十七人,每个人的职位、来历、可能的把柄,都列得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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