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跨海的王冠与分裂的忠诚-《风车与巨浪:一个家族的黄金时代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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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1688-1690年

    如果历史是一位剧作家,那么1688年的荷兰篇章标题应该是《意外的王冠,或:如何在不经意间统治两个国家》。这出戏的男主角是威廉三世,荷兰执政;反派是詹姆斯二世,英国国王(也是威廉的岳父);而荷兰共和国,那个以厌恶君主制著称的国家,突然发现自己要为一位国王提供军队、船只和金钱——去推翻另一位国王,然后把第一位国王扶上后者的王座。

    这出戏的票价很贵,而且没人问过普通荷兰人是否想看这场演出。

    小威廉在阿姆斯特丹的办公室接到消息时,正在为一批运往波罗的海的木材计算保险费率。信使是海军部的年轻军官,气喘吁吁,神色紧张得仿佛带来了法国再次入侵的消息。

    “先生,执政殿下请求——不,要求——征调您公司所有可用的运输船。最迟下个月初。”

    “征调?”小威廉放下笔,“根据哪条法律?我们刚结束战争,和平才——”

    “不是征调去打仗,”军官压低声音,“是去……护航。一场特殊的航行。目的地暂时保密,但您需要准备至少六艘最大的船,能运载马匹和重型物资。”

    小威廉盯着军官看了三秒钟,然后走到墙上的欧洲地图前。他的手指从荷兰海岸向西移动,越过北海,停在英格兰。

    “威廉殿下要去英国。”他说,不是询问。

    军官脸色发白:“我什么都没说,先生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需要说。詹姆斯二世在英国迫害新教徒,威廉的妻子玛丽是英国王位第二顺位继承人,而且整个欧洲都在传……”小威廉停顿,“传威廉殿下受邀‘干预’英国事务。”

    军官默认了。小威廉叹了口气。六十三岁的他,头发全白,但计算风险的能力依然敏锐。这趟航行风险极高:北海秋冬季风暴、英国皇家海军可能的拦截(虽然据说大部分英国海军将领同情新教徒)、登陆作战的复杂性。

    但回报呢?如果威廉成功,荷兰执政成为英国国王(或共同君主),那意味着什么?英荷联盟?贸易优势?还是……荷兰被更强大的伙伴吞噬?

    “我需要征用补偿的保证。”小威廉回到桌前,“书面合同,政府担保,而且——如果船只损失——全额赔偿,不是那些十年期国债的把戏。”

    “执政殿下亲自保证。”

    “执政殿下现在是荷兰执政,如果他成为英国国王,谁来保证?英国议会?”小威廉摇头,“不。我要阿姆斯特丹银行的联署担保。这是我们家族的规矩:信任但要抵押。”

    军官离开后,小威廉派人去请儿子扬二世。三十八岁的扬二世刚刚全面接手航运业务,正是急于证明自己的时候——这让他父亲既骄傲又担忧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看?”小威廉问。

    扬二世已经听说了风声:“高风险,但如果成功,我们可能获得英国贸易的特许权。而且……从道义上说,帮助受迫害的新教徒是对的。”

    “道义,”小威廉重复这个词,“你曾祖父常说,道义是奢侈品,要在温饱之后才能负担。但我们似乎总是在温饱之前就先考虑道义——然后借钱来付账单。”

    但他还是开始准备船只。六艘最大、最坚固的商船,卸下货物,改装临时马厩和火炮平台。船员们议论纷纷:

    “我们是要去打法国人吗?”

    “听说要去爱尔兰。”

    “不,是去加勒比!”

    只有少数老水手猜到了真相,他们经历过三次英荷战争,对那片海域太熟悉了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在阿姆斯特丹的画室里,扬叔叔接到了宫廷委托:为威廉三世绘制一幅“出征肖像”。不是传统的戎装骑马像,而是要体现“新教自由的捍卫者”这一形象。

    七十五岁的扬叔叔背已佝偻,但手依然稳。他要求与执政见面,不是匆匆一瞥,而是真正的交谈。

    威廉三世在海牙的办公室里接见了他。三十八岁的执政瘦削苍白,有严重哮喘,说话时常停顿喘气,但眼神锐利得像解剖刀。

    “我需要一幅能激励人们的画,”威廉说,声音沙哑,“不仅荷兰人,也包括……英国人。”

    扬叔叔在素描本上快速勾勒:“殿下,您希望人们看到什么?一位征服者?一位解放者?还是一位……女婿去拜访岳父?”

    罕见的微笑掠过威廉的脸:“你说话很直,范德维尔德先生。我欣赏这点。我希望人们看到一位受召唤去恢复法律和自由的亲王。不是征服,是纠正。”

    “但您带着一万五千名士兵、五十艘战舰和五百门大炮去‘纠正’。”

    “有时纠正需要力量,”威廉平静地说,“就像外科医生需要手术刀。”

    扬叔叔开始构思画面:威廉站在海边,手指向西方,背景是整装待发的舰队。但与传统英雄肖像不同,他打算在天空中加入阴云,在执政脸上保留一丝疑虑——不是软弱,而是对责任的沉重认知。

    “您不怕失败吗?”他大胆地问。

    威廉咳嗽了几声,喝了一口水:“怕。但我更怕不作为。如果詹姆斯二世在英国建立绝对君主制并与法国结盟,荷兰将面临两面夹击。这不是选择,是生存。”

    离开时,扬叔叔想起了父亲老威廉在莱顿围城时的选择:宁愿淹掉自己的土地也不投降。也许某些原则确实值得冒险,哪怕冒险的账单很昂贵。

    在莱顿,卡特琳娜和玛丽亚的农业研究遇到了意想不到的竞争对手:军事预算。

    威廉三世为英国远征筹集资金,各省议会不得不重新分配预算。“国家重建基金”被削减了百分之四十,理由是“更紧迫的国家安全需求”。

    “更紧迫?”玛丽亚在实验室里愤怒地搅拌着一盆土壤样本,“我们在修复被战争毁掉的土地,这不算国家安全?如果农民挨饿,土地荒芜,有再多军队有什么用?”

    卡特琳娜已经七十八岁,大部分时间坐在轮椅上,但头脑依然清晰:“孩子,政治永远是短视的。战争迫在眉睫,和平可以等待。他们总是这么说。”

    “但母亲的耐盐作物实验正到关键阶段!如果现在中断——”

    “那就想办法不中断。”卡特琳娜平静地说,“我还有些个人积蓄,你的未婚夫约翰(那位参谋部军官)也有些积蓄。我们建立一个小型私人基金,继续实验。规模小些,但持续。”

    玛丽亚犹豫:“但那不是我们应得的支持。这是国家该做的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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