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赎罪之粥-《饕餮判官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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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七天夜里,钱万贯又来了。

    这次他是爬来的。

    食肆门被撞开时,陈九正在磨刀。他抬头,看见一个几乎不成人形的影子滚进来,在月光下像一滩烂肉。

    钱万贯。

    但已经不是上次那个还能站着说话的粮商了。

    他瘦脱了形,脸颊凹陷得像骷髅,眼珠子凸出来,布满血丝。脖子上那圈黑手印已经蔓延到了脸上,像黑色的蛛网,从下巴爬到颧骨,左眼周围尤其密集,让那只眼睛看起来像陷在黑泥里的死鱼。

    更恐怖的是他的后背。

    衣服被撕开了,露出的皮肤上,七个人形的黑色印记清晰可见——不是浮在表面,是嵌进肉里的,边缘泛着青紫色,像烙铁烫出来的伤疤。那些人形轮廓分明,甚至能看清手指掐进肩膀的凹陷。

    “救……救我……”钱万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,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吐血,“它们……要出来了……”

    陈九放下刀,走过去。

    阴阳瞳里,那七个饿魂已经半实体化了。它们不再是虚影,而是像一层黑色的皮,紧紧贴在钱万贯身上,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。它们的嘴就贴在钱万贯的脖子、肩膀、后背,像水蛭一样吸食着什么。

    不是血。

    是气——活人的阳气、生气、寿命。

    钱万贯的阳火,快被吸干了。

    “东西呢?”陈九问。

    钱万贯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,递过来。陈九接过,打开。

    里面是三样东西。

    一叠发黄的纸,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、数字、日期——赈粮案的证据。

    一张地契,京城南门一处三进宅院。

    还有一沓银票,面额不等,加起来大概三千两。

    “就这些?”陈九抬眼。

    “都、都在这儿了……”钱万贯趴在地上,声音带哭腔,“宅子值八千两……银票是现钱……先生,先救我……我保证,事后变卖家产全捐出去……”

    陈九把证据收好,地契和银票扔回他面前。

    “不够。”

    钱万贯僵住。

    “你背上的七个,不是要钱。”陈九蹲下来,和他平视,“它们要你的命,还要你死前,尝遍它们受过的苦。”

    他指了指厨房:“想活,就自己进去。劈柴,生火,煮一锅粥。”

    钱万贯愣住了:“煮……煮粥?”

    “用你送来的霉米,井里的水,你亲手劈的柴。”陈九站起来,声音冷硬,“煮一锅‘认罪粥’。煮的时候,把你当年干的事,一桩一件,对着灶火说清楚。什么时候粥熟了,什么时候,它们愿意听你谈条件。”

    钱万贯脸上血色尽失。让他这个粮商亲手煮粥?还是用霉米?

    “我不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你就死在这儿。”陈九转身,“门在那边,自己选。”

    钱万贯回头看了一眼门外。黑暗里,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。他打了个寒颤,连滚爬爬冲进厨房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一个时辰,渡厄食肆的厨房里,传出了钱万贯这辈子都没发出过的声音。

    斧头劈歪的闷响。

    水桶打翻的哗啦声。

    米粒洒在地上的窸窣。

    还有……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抽泣。

    陈九没进去,就靠在门外,听着。

    他听见钱万贯笨拙地生火,柴太湿,浓烟呛得他连连咳嗽。

    听见他淘米时,手指被沙石划破的吸气声。

    听见他跪在灶台前,对着火焰,开始说话。

    起初是含糊的:“我……我换了米……掺了沙子……”

    声音很小,像蚊子叫。

    灶膛里的火苗“噗”地一暗。

    钱万贯吓得一抖,声音大了些:“……霉米……是前年的……我找人用硫磺熏过……”

    火苗又暗了一分。

    他慌了,开始语无伦次地倒豆子:“粥里兑水!兑了一半!还加了糠!有人闹事……我、我让衙役抓人……牢里死了三个……不,是四个……”

    他说得越多,火苗越暗。到最后,灶膛里只剩几点火星。

    钱万贯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:“我都说了!都说完了!火……火要灭了!”

    陈九推门进去。

    厨房里烟雾弥漫,钱万贯跪在灶前,脸上全是黑灰和眼泪。锅里是一团糊状的、发黑的东西,散发着刺鼻的霉味和焦糊味。

    “火没灭。”陈九走到灶台边,伸手探进灶膛——那几点火星突然爆开,炸成青白色的火焰,瞬间吞噬了柴薪!

    净火重燃!

    锅里的“粥”开始剧烈沸腾,黑糊糊的液体翻滚,冒出大泡。每一个泡炸开,都带出一股浓烈的腐臭,像尸体在高温下融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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